秋陽照在西塘上

? ? 杏花春雨江南,意會是最好的,可以是視可養性的畫卷,可以是淺斟即醺的美酒,可以觸之膚如凝脂的女子……秋陽暖照下,江南又是什么呢?

這個深秋季節,天空沒一絲云,午后的太陽亮晃晃的,我走進了西塘。
正如我所見過的江南古鎮,西塘太具江南水鄉的氣韻了,這氣韻在陽光下正加倍蒸騰、發散,我還沒來得及走進她那窄窄的巷子,就被裹頭裹腦地卷了進去,披一身陽光。
生活在北方,走在江南的巷子總有別樣的感覺,在西塘的巷子,這樣的感覺似乎與別處有了一點點不同。越過赤道的高懸南半球的太陽斜斜照射過來,巷子就有了明暗變化,向著太陽一邊,陽光落在屋檐上、墻面上、窗欞上、門楣上,照進庭院里、屋子里,一派通亮,白墻益發白,黛瓦益發黑,青磚益發青,木門窗則滲透出陳年的色調。另一邊高低錯落的房屋被陽光剪成參差的暗影,印在青石路面上,有的印到對面的墻上。巷子曲折幽深,人們踏著光影而行,在明明暗暗里進出,恍然失措,宛然跳蕩在或短促或悠長,或高亢或沉郁的旋律中。
沉醉里,巷子已到盡頭,一下子又跌進了水光之中。一座石橋浮于水光中。江南水鄉的橋,入詩便意味無窮,入畫便意趣盎然。這是一座典型的石拱橋,夸張地高拱于小河的此岸彼岸,日光相照,水光相映,儼然成為西塘古鎮一方最為耀眼的主角。整座橋由石塊砌成,連欄桿也是一色的石頭。我們祖先的那種大智慧從建石拱橋就能完全體現出來,借為交通提供便利之機,也把自己的藝術想象和創作融入其中。即使在普通游客眼里,這座橋何嘗不是件精美的藝術品呢!橋石雕鑿的痕跡尚未被磨平,還是難掩石面的光澤,光滑處被太陽照得閃出幽幽的、溫潤的光,有玉質的感覺。那么這就是一座綴滿珠玉的橋了。
在橋拱之上倚欄而立,看得見遠遠近近鱗次的瓦頂,那種深蒼色讓人不由想到時光的悠遠,不由感嘆西塘日積月累的沉淀,這一切都因日光的朗照清楚地顯現出來。忽然想起柳永的詞句“風簾翠幕,參差十萬人家”“市列珠璣,戶盈羅綺,競豪奢”。也許西塘古鎮也曾如此繁盛,時光流轉,風吹雨打,延及于今竟不曾衰落。向橋的另一邊看去,另一條巷子向陽光深處伸去,不見其終,那里面又上演過多少溫柔富貴或是人間煙火的故事呢?
橋上看小河,小河被兩側的房屋夾峙,像極了透明的玉帶——這樣比喻難免有陳詞之嫌,但實在找不到比這個更貼切的了——纏繞在古鎮間。河水就在腳下,卻看不見流動,近前一片水面稍微開闊,亦是不見動,這時想到一個詞:凝碧。分明有亮亮的光映著眸子,映得有些晃眼,有些迷醉,是平靜的水面把陽光反射了過來。這時一葉小舟蕩了進來,一位老人滿身陽光,一下,又一下,動作緩慢卻有節奏地搖著櫓。水面立刻縐起層層的細浪,相推著擴散開去,覺得就像大幅柔軟的絲綢被無形的手扯著在輕輕抖動。日光在水面開始躍動,散亂成萬點瑩光。這才看到橋下的黑影,是橋欄橋身和橋上的我們,被陽光剪了貼到水面上,隨著細浪輕晃。
下橋后沿河而行,陽光和水光一齊照射過來,感覺自己身體快要透明了。這個季節,北方天高云淡,陽光雖然比這里更為純凈,卻因為缺少水,就難以如此清亮。就在河邊,一群年輕人正坐在小凳上專注于寫生,他們的畫紙上是摹寫下來的房屋、小河、小橋、樹,是眼前所見的西塘真實的一角,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人畫出西塘的秋陽和秋陽照耀下的西塘的神韻。但他們個個身上灑滿陽光,幾乎可以看見年輕的靈魂被西塘的水光映亮。
與別處的江南古鎮有所不同,西塘沿河一邊的房前總建有一溜長廊,名字詩意:煙雨長廊。煙雨盡散,我們走在長廊之下,陽光朗朗地照進來?!皷|風裊裊泛崇光,香霧空蒙月轉廊?!痹螺x灑向長廊,是另一種境界,寧謐而浪漫,素潔而清幽。日光中的長廊又別有一番情趣,陳年的廊柱被陽光一照發出幽幽的黑光,撫柱而頓起滄桑之慨;頂上的椽子被水面折射進來的光映照,像著了一層發亮的黑漆,讓人不由感知煙雨浸潤的功力;那些木門窗的下半部照著陽光,磨蝕的棱角和木紋清晰可見,這才是真正的歲月痕跡。雖然長廊下面游客來來往往,一點也沒有攪動日光的靜照,廊檐下一個長發的女子背著陽光,安靜地翻著手機;一個老婆婆在陰影下安閑地打量著從面前經過的陌生人;一個黃色的貓弓了弓腰悄悄躺倒在茶屋的門口;茶屋里亮堂堂的,卻不見悠閑的茶客……
走出長廊站在另一座橋上,被一幅巨大畫卷深深吸引。這是曾經多次從圖畫和攝影作品中看過的,這是每看一次都心馳神往的景象。河水、房屋、綠樹、石橋、長廊、游人、小船、紅燈籠……西塘所有的元素都納入視線,所有元素的組合都如天成。河水靜流,水色發亮,一切因河水生色,河水因一切生動。太陽依然高懸,河的一邊被太陽毫無遮攔地照得鮮亮,墻頭、屋幾、檐角,被勾勒得線條分明,即使是瓦縫也清晰如絲縷。另一邊則罩在陰影里,生活在此變得沉靜,同樣的白墻黛瓦卻成為說不出來的世事滄桑。在這明與暗的對比里,河水儼然是楚河漢界。我覺得這正好,正是我要看的那個充滿江南風情的西塘,那個把江南水鄉神韻和盤呈現出來的西塘。
這還不夠,再看小河里,明明暗暗的都是倒影,西塘像是繡在錦緞上,成為另一個立體的西塘。兩側的房屋夾著一線綠水,好像不是建在岸上,而是浸在水中。天被沉入水底,深得令人眩暈,藍得令人心驚。遠處的橋拱一半浮在水上,一半倒在水里,構成一個似實似虛的圓。不遠處泊著一些小船,被水光剪成倒影的圖案,恰如其分,成為整個倒影最為立體的部分。就這樣,我一時眼光迷離思維紊亂,竟分不清西塘到底沉在水中,還是立于岸上。如果真分清了,西塘還有那么多耐人尋味的意趣嗎?
其實,一進入西塘就走在這樣似真似幻的情境中,快要到景區大門時都沒有走出來。這里又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水面,陽光已不似來時那么亮,又有高處的樹遮擋,水色失卻了前時的明麗,恰恰映襯出對面照著陽光的高墻白得格外耀眼。與高墻相隔不遠有個戲臺,靜靜地立于水中,背著光線,只能大概看清其古色古香的狀貌?!白钊茄鄣氖且倭⒃谇f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臺,模糊在遠處的月夜中,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,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,就在這里出現了。這時船走得更快,不多時,在臺上顯出人物來,紅紅綠綠的動,近臺的河里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的船篷?!币郧白x到魯迅先生看社戲的這一段,總讓我對水鄉人看戲充滿想象和好奇,這次算臨場體驗的一次??上蚺_空空,臺前的水面空空。
更空的還是我那顆心,在走出西塘景區大門的那一刻似乎被西塘的水洗滌得一無所有,被西斜的太陽照得透亮透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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